箏人箏事 - 王中山:我的古箏情,我的中國夢 (轉載)

第七屆華樂論壇獲獎者自述系列展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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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山:我的古箏情,我的中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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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古箏情——箏鳴歲月且滋味

生命是一條河,在不斷向前流淌的時候,總有那麼一段令人難忘的閃光的記憶,形成一個個碎片在腦海中來回翻轉。每至夜深人靜,其情愈切。古人雲:“慎行不忘嚴師志,處事常存教化心”。此刻,在構思“新繹杯”獲獎感言之際,於安靜的一隅,指尖輕觸琴弦,渺渺琴音喚醒塵封於歲月中的故人的音容笑貌,萬千往事歷歷在目浮現眼前,詞不憶,且滋味。

每年的大年三十,我都會遵照老家的習俗,尋一處干淨的十字路口焚燒紙錢以寄托亡靈。除了拜祭父母,那些紙錢上還恭恭敬敬地寫上已故恩師們的名字。人之相交於情當重情,對於那些幫助過我的人,——“斯人雖逝,沒齒不忘”。我從兒時大家眼中的小神童,成長為當地戲曲團體的一名年輕的古箏演奏員,再到全國首屆古箏藝術學術交流會上嶄露頭角,直至成為中國音樂學院的古箏教授、博導以及獲得中宣部全國文化名家和這次“民樂傑出演奏家”的殊榮,——一路走來,自感一生遇“貴人”無數,必須銘記和感恩:“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城市的燈光再亮,也無法驅散我內心的悲涼。如今那些破空而來、絕塵而去的故人不知所往,怎不叫人無限感傷!

1987年的春天,新年伊始,在河南省南陽市曲劇團工作的我隨團來到中國改革開放最前沿的城市——深圳。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我喜歡在清靜處練習早功。一次,正練到盡興處,一個剛打完太極拳的老人走來並好奇地問道:“小伙子,你哪兒人?怎麼在這兒彈琴?”初來乍到的我人生地不熟,心裡謹記著領導們的教導:在深圳,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過細看老人不像壞人,我就放下戒心應道:“我是河南南陽的,來深圳演出。”“那我們還是半個老鄉,文革時我曾下放到南陽的茶庵勞動。這有我一張名片,這兩天你有空的話可以來找我。”接過名片我十分詫異,這場不期而來的“神遇”改變了我的一生。

1986年在揚州舉行的中國第一屆古箏藝術學術交流會上,我有幸結交了很多古箏名家,香港的陳治國先生即是其中之一。得知我在深圳演出之後,陳先生帶了不少學生專程由香港過來看我。我把自己的“神遇”告訴了陳先生。看過名片,陳先生十分驚喜,告訴我說:神遇之人就是板胡獨奏曲《大起板》、民樂合奏曲《武術》的曲作者,同時也是影片《鐵道游擊隊》主題曲《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的詞作者——原上海民族樂團團長、國家一級作曲家何彬先生。隨後,香港的陳老師就帶我去拜訪了何先生。何彬先生認真聽過我的演奏後,不僅肯定了我新穎而又獨特的演奏技法,而且也對我小小年紀就能對傳統箏曲風格和神韻有較為精准的把握贊賞有加。同時,何先生給我指出了兩條路:一是去上海民族樂團工作,二是去北京繼續求學深造。經過慎重考慮,我選擇了考學。何先生當即提筆為我寫了推薦信,並安排我住在他家裡,對我進行各方面的輔導。

和何彬先生的相遇讓我受益匪淺,對知識懷有強烈渴望的我,干脆辭了在南陽曲劇團的工作。拿著何彬老師寫給中國音樂學院教授劉明源、王範地等民樂大師的推薦信,只身來到首都北京。聽過我的演奏,專家們十分欣賞。劉明源老師後來還開玩笑地學起了《紅燈記》中鳩山的話,“王中山的彈法是密電碼,我們要拿回去研究研究”。早在1986年的全國第一屆古箏藝術學術交流會上,我演奏的趙曼琴先生運用“快速指序”技法改編創作的《打虎上山》,轟動箏會,成為全國箏界矚目的焦點。此手法當時在全國十分新穎,包括雙手內帶義甲、快速指序演奏等,在當時中國箏界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後來我被中國音樂學院錄取。

吃水不忘打井人。在2000年上海舉辦的我的古箏獨奏音樂會上,我盛情邀請了已經白發蒼蒼的恩師何彬先生。音樂會上我專門為何先生獻上了一曲家鄉的箏曲《蘇武思鄉》,我在彈奏時已經泣不成聲,我拿著話筒對觀眾說:“對何彬老師,我沒有什麼好報答的,只能用自己的琴聲來回報。感謝何彬老師用他寬闊的胸懷去包容不同的藝術,我覺得這就是中國民樂得以薪火相傳、千秋萬代的根本原因。”雖然何彬先生已經駕鶴西去許多年了,回憶起當時的片段,我至今依然記憶猶新,感慨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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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南陽是中國曲藝之鄉,六七歲的我就開始跟隨曾在南陽市鎮平曲劇團工作的老藝術家郭振基習藝。那時我剛接觸古箏與演唱,尤其是演唱。眾所周知,河南箏派依附的一個重要曲種就是大調曲子,河南曲劇的前身也是大調曲子,大調曲子的器樂部分則是板頭曲。所以,學唱大調曲子似乎是每個習樂之人的必修科目。生於1915年的郭振基老師,早年在文革期間被打成右派下放到林場,不過他的大調曲子唱得特別地道。至今我還能隨口唱出兒時跟隨郭老師學習的《訪友》中的一段曲詞:“新春已過,萬景難奪。日月催人,周流如梭。嘆世人何必苦奔波!春游芳草地,夏賞綠水波,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歌。似這種快樂逍遙隨時過。哪管他爭名去奪利,哪管他拜相來入閣。哪管他風雲起干戈,哪管他誰勝誰強弱。我這裡依山傍水來垂釣,獨駕小舟隱居西河。”

郭振基先生一生熱愛藝術,臨終前還讓家人用輪椅推著他到當年演唱過的劇場看了最後一眼,與自己鐘愛一生的事業告別。我十分緬懷這位老師,曾專程去他的家鄉為恩師立碑,每年的祭拜也忘不了給恩師燒上一些紙錢。

在已故去的恩師中,幼年跟隨郭振基老師習唱的經歷為我的演奏夯實了基礎,何彬老師則為我的未來點亮了前進的方向,而對於我而言影響更為深遠的則是在中國音樂學院讀書時的授業恩師李婉芬教授。在我的眼中,李老師是一個少有的內外兼修的心靈美女。
1986年的中國古箏學術交流會上初識李婉芬教授,後來我報考中國音樂學院也是因為她。回憶當初來北京考學的那段時間,至今令人難忘。當年我連個箏都沒有帶,身上只背了個黃挎包,沒有親朋的陪同,十多歲的小伙子單槍匹馬來到了首都。站在北京火車站的出站口,舉目無親,形單影只。當時首先想到的就是李婉芬老師,拿著古箏藝術學術交流會上李老師留給我的電話,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我兩手空空的去了李老師家裡。結果到頭來,李老師不僅熱情接待了我,而且還留我吃了一頓炸醬面。

在我的印像中,李老師公正無私,愛徒如子,身為中國音樂學院的知名教授,原文化部副部長吳雪的夫人,對於自己這麼一個非親非故的普通學生,不但沒有嫌棄,而且十分照顧。李老師曾經把手傷過,為了能夠繼續彈琴,老師平時上課時必須帶上手箍,堅持示範。李婉芬教授的人格魅力讓我印像深刻,沒有一點想像中專家的派頭。她雖然是部長夫人,家裡也有專車,但是她來大學上課時,經常是騎個單車或者坐著地鐵就來了。平時在學校裡吃飯也特別簡單,自己帶點香蕉和面包,一杯熱水就夠了,沒有什麼官太太的架子。在我的眼中,李老師非常敬業,對學生要求嚴格,在生活中卻很平易近人,把學生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

001年李婉芬老師病逝。隨後在北京音樂廳舉行的“王中山古箏師生音樂會”上,我以一曲古箏與交響樂協奏曲《望秦川》來回報生於秦川大地的恩師李婉芬教授。在這首由作曲家景建樹先生和我共同創作的作品簡介裡,有這樣一段話:“此曲根據陝西同州梆子音樂創作而成。音調悲愴而又深情,表現了濃濃的鄉情與親情,以及對過往舊事的無限懷念和哀思。——謹以此曲獻給李婉芬老師。”
回顧這一生用“幸運”兩個字來概括我,再合適不過了。我這一生是幸運的,除了故去的這幾位前輩,早年還有許多幫助過我並值得我感念的恩師:比如在專業上給我以極大幫助的恩師趙曼琴等業界名家,比如徐守中、李吉昌、王震甲、賈宏玉等民間藝人。他們工作不同,經歷不同,但卻以同樣的愛帶給我無私的幫助。這些真情和親情,構成了我教學中的重要內容。在教育學生的時候,我會把老師傳授給我的一切正能量傳遞給他們。
“落其實者思其樹,飲其流者懷其源”。作為一名為古箏吶喊的箏行者,我在箏鳴歲月中咀嚼著滋味、感悟著人生;筆尖上的琴者,指尖下的箏人,我將帶著我的古箏情在追逐中國夢的道路上風雨兼程,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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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中國夢——萬丈紅塵倚箏立

那是秦時明月,大漢豪傑,如虎如風的歲月。那是魏晉的風流,唐宋的繁華,頌傳如李杜蘇白的華章。如夢的華夏,記憶裡耀眼的光芒。中國,一個夢想的國度,居世界之中,遠百族而獨秀,復舊日慷慨,觀滄海橫流,圓夢不懼夢遠。有人說,中國夢是民族的夢,是每一個中國人的夢。中國民族音樂人何嘗不是如此?


作為國樂愛箏人,我的中國夢是:希望有一天,中國箏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超越鋼琴這樣的“洋樂”,重現大唐“奔車看牡丹,走馬聽秦箏”的勝景,讓古箏之花開遍世界各地!反之,在中國這個擁有五千年文明的國度裡,如果我們自己國人彈的樂器都是歐美的,說的都是外語,吃的都是洋餐,看的都是油畫,聽的都是歌劇,一切都失去了中國氣像,那我們的中國人就真的千年夢碎、一睡不醒了。


如今90後、00後們對中國民族音樂感到陌生,東方民族的傳統文化基因在慢慢消退。很多中國孩子大量地聽流行音樂、西洋歌曲直接導致了 “中國耳朵”的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自己都說不清的紊亂的神經在支配情感。在我看來,這不是多元,而是迷失。這些迷失的年輕人是很少光顧中國藝術的,偶爾能在電視上看幾眼戲曲、曲藝表演,已經是人中龍鳳。演員在上面有滋有味地行腔做韻,年輕人卻在底下竊笑不止,他們覺得這樣“忸怩作態”很滑稽,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傳統藝術。社會上很多電視、小品只把民樂用作悲慘場面的背景音樂,就連主流電影也很少使用民樂作為音樂表現手段。藝術院校也好不到哪兒去,即使古箏專業的學生也很少主動彈傳統樂曲了。河南箏、潮州箏等地方音樂特有的音律上的微妙變化,在他們那已經被西方音樂成功改造的耳朵聽來,簡直是不堪忍受。不但如此,年輕一代的作曲家,也不屑於用中國傳統的手法進行創作了,什麼磨磨唧唧的揉按滑顫,哪有賦格和復調來得痛快!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現在很多年輕人都知道什麼布蘭妮、碧昂斯、阿黛爾和lady gaga,卻對自己國家的傳統音樂完全無視。——作為一個有著悠久文明的古國,我們需要反思,難道我們的感官發生了變異,難道我們的文化已經斷層?我們到底是哪兒被截獲了?——如今每個從事中國傳統藝術的人都有自己的一絲難以敘說的悲涼,他們對未來充滿彷徨。在這個搖擺不定的時代,人心浮躁,中國古箏將往何處去?

說實話,這些年古箏在中國民樂中普及工作還算是做得最好的,但這幾百萬人相對於全國十三億人來說,真的就不算什麼了,我們任重而道遠。我認為首先要通過各方的力量加大宣傳、培訓、推廣工作,踏踏實實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先讓中國孩子“坐下來”;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然後再以適當的方式“走出去”。試想,中國人都不喜歡自己的音樂,怎麼能指望外國人欣賞呢?什麼轟動世界、震驚維也納、掀翻金色大廳,那樣的走秀只不過是拿著國家資源觀觀風景、自欺欺人罷了!我去過不少國家,比較了解中國民樂在國際上的真正地位,說實話,和西方音樂在中國的影響力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必須從點滴做起。如果中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能和諧發展並逐步得到西方認可和尊重,我想東方的思想和價值觀也會影響到西方。正如歐洲人百多年來對中國所做的那樣,我們也要有意識地影響和改造他們,但這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不是個民粹主義者,但我對自己國家千百年來留給世人的藝術瑰寶充滿敬意,對於中國音樂文化的未來充滿信心。記得一個歐洲智者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隨著樂風東漸,二十一世紀,我們會看到中國以它全新的姿態屹立於世界,中國音樂會越來越得到世人的尊重和理解。”我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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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民族音樂擁有數千年的發展史,古箏就有兩千多年。正如古代《箏賦》所言:苞群聲以作主,冠眾樂而為師。移風易俗,混同人倫,莫有尚於箏者矣。——古箏何以有如此之魅力?一般人很容易聯想到它那富於民族特色的造型、優美動聽的音色、感人至深的民族情韻和豐富多彩的表現力。是的,從一般意義上講,這些足夠了。但從另外的層面來看,古箏存在的文化價值,還在於它濃縮地反映了近三千年來,中華文明的印跡,炎黃子孫對天地萬物、對宇宙的理解,東方人獨有的審美情趣以及對人間悲切、哀怨的感受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它是華夏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多麼希望中國的文化真正的在中國的土地上生根發芽,並延展推動到世界各地,傳遞中國人固有的正能量。中國人以優秀的哲學和文化所形成的幾千年的文明為自己生存的根基,我們不能數典忘祖,起碼要釐清中國的基本歷史和發展脈絡,知道自己將往何處去,讓國人變得更加自信和勇敢。


未來的中國音樂我希望仍然堅持以中國哲學為依托點,堅守自己的審美觀和價值觀,崇簡尚樸,音和意清。“刪繁就簡三秋樹,標新立異二月花”,以簡為美的“簡”不是簡單,而是簡練,講究的是空靈和意境。音和意清的“和”是中國器樂文化的核心,講究的是“弦、指、音、意”相“和”的大美意趣。中國音樂如此,中國繪畫、書法亦然。東方人對天地萬物的種種獨有感受,和西方有著質的不同。不同人種、不同地域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深刻地影響著各自的藝術發展,正如東西方所選擇的別樣的生存方式一樣。我們不能讓中國的古箏藝術盲目地沿著西方所規定的道路前行,但也不能妄自尊大,要時刻環顧四周,虛心學習,認真思索,奮力前行。在發展道路上沒必要和誰接軌,在藝術追求上更沒必要向誰乞靈。我認為“借鑒”和“接軌”不是一個概念,“啟示”和“乞靈”有著本質的不同,中國音樂所獨有的審美價值和藝術品格絕對值得肯定。“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中國音樂文化幾千年的傳承和發展,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充足的歷史底蘊和實力讓我們對實現“樂風東漸”充滿期待。我一直堅持中國古箏要走中國之路的觀點,這條路是在中國哲學觀、藝術觀與審美價值引導下,借鑒世界的優秀音樂文化成果為我所用、為人類所用的古箏藝術發展必由之路。


古箏是中國民族音樂百花園中的奇葩,是一個被一縷陽光照到的幸運兒。它以數百萬之眾,成為樂中牡丹。雖然相比其他民族樂器,古箏暫時還沒有生存上的危機和挑戰,但“一枝獨秀不是春,萬紫千紅春滿園”。我夢想未來的陽光能普照文藝百花園中的一草一木,在實現自己的古箏情和中國夢的同時,呼喚中國民族音樂的春天早日到來!

轉載來源:

第七屆華樂論壇 ; 本文在《中國民樂》報2018年6月期第四版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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