箏人箏事 - 王英睿:再議箏曲《漁舟唱晚》(轉載)

原創 2018-04-30 王英睿 田青思想館

在《田園拾穗》序言之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會在其中擇選部分精選文章陸續推送。今日的《再議箏曲<漁舟唱晚>》由田青先生的博士王英睿撰寫。文章在充分肯定《漁舟唱晚》存在魏子猷版本、金灼南版本的前提下,結合具體的社會時代背景論證了婁樹華在前人基礎上改編《漁舟唱晚》的這一客觀事實。筆者認為,婁氏《漁舟唱晚》奏響了當代箏樂創作的序曲,之所以經久不衰,是因為適應時代潮流、立足于傳統箏樂,集各派之長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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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睿,博士,副研究員,碩士生導師。2000年取得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學碩士學位並供職於該院音樂研究所。2007年跟隨田青先生攻讀該院文學博士學位。多年來主要致力於中國音樂史、中國傳統音樂,尤其是箏樂領域的研究。先後參加或主持多項國家重點課題“中國音樂詞典修訂”“西北人文資源環境基礎資料庫”(陝西器樂卷)、“中國傳統民間儀式音樂研究”“中國宗教音樂基礎資料庫”(佛教音樂)、“中國宗教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的保護與現狀”“中國傳統樂器收集與研究”等。主要著作有《箏》《20世紀中國箏樂研究》。核心期刊發表論文10餘篇:《山東青州回、漢喪葬儀式音樂研究》《碰八板研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革期間的箏樂藝術》《箏在民間,樂分南北》《換個視角看考級》《秦箏復興對當代中國箏樂發展的啟示》《以樂器演故事——多聲箏音樂劇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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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議箏曲《漁舟唱晚》

/王英睿


一、爭議種種

《漁舟唱晚》(此《漁舟唱晚》是指箏屆普遍採用的曹正訂譜的版本。)是20世紀30年代以來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一首箏曲。長期以來,一般認為此曲“是婁樹華根據山東樂曲《歸去來兮》改編,後又經曹正整理而成”。目前,普遍採用的也是這一版本。(蔣萍:《古箏演奏法》,人民音樂出版社1957年版。)然而,關於此曲作者及樂曲來源卻有爭議,最初的爭論始自五六十年代,只在小範圍內進行,影響並不大,直到1981年,薑寶海在《齊魯藝苑》首期上發表一篇題為《淺談傳統箏曲〈漁舟唱晚〉的由來》的文章引起了大家的普遍重視,並引發了其後的一場激烈爭論。歸納起來,大致有以下幾種觀點:

(一)婁樹華傳譜,曹正定譜的《漁舟唱晚》是1937—1938年,婁樹華以古曲《歸去來兮》為素材,依據十三弦古箏的特點發展而成。曹正、蔣萍等持此說。(蔣萍:《〈漁舟唱晚〉簡述——與姜寶海先生商榷》,《民族民間音樂》1986年第1期。)

(二)金灼南1912年作有《漁舟唱晚》一曲,系根據山東箏曲《雙板》及其變體《流水激石》《三環套月》改編而成。婁樹華傳譜,曹正定譜的《漁舟唱晚》是據金灼南《漁舟唱晚》變化、發展而來。(薑寶海:《箏學散論》,山東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認同此種說法的以薑寶海為代表。

(三)程午嘉撰文證實河南箏家魏子猷傳有《漁舟唱晚》版本,共分九段,全曲三分三十五秒,曲調渾厚、熱情、舒暢,流麗活潑。(程午嘉:《關於箏和箏曲〈漁舟唱晚〉》,《藝苑》(音樂版)1986年第1期。)成公亮認為婁譜更接近魏氏《漁舟唱晚》。(成公亮:《古箏名曲〈漁舟唱晚〉由來之爭——兼析〈漁舟唱晚〉魏子猷傳譜本》,《音樂小雜誌》1986年第7期。)《中國古箏名曲薈萃》中也將此曲歸入河南箏曲。(閻黎雯:《中國古箏名曲薈萃》,上海音樂出版社2000年版。)

(四)《漁舟唱晚》有魏子猷版本和金灼南版本。箏曲《漁舟唱晚》非婁樹華改編。(池華:《箏曲〈漁舟唱晚〉非婁樹華改編》,《民族民間音樂》1986年第2期。)

通過梳理如上觀點可知,原來早在20世紀初,箏曲《漁舟唱晚》實際已存在魏氏與金氏兩個不同的版本,這一點就目前現有曲譜資料可以證實。有所分歧的是關於婁氏《漁舟唱晚》。那麼應不應當承認婁樹華的版本?如果承認,婁氏版本到底從何而來?



二、婁樹華與《漁舟唱晚》

首先,比較三家樂譜(金灼南:《漁舟唱晚》,參見薑寶海《箏學散論》,山東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111—116頁;魏子猷《漁舟唱晚》,《藝苑》(音樂版)1986年第1期封三;薑寶海《箏學散論》,第240—245頁。)可知:婁譜與魏子猷的曲譜更為接近,尤其是前五段,一經對照,就可看出二者的“親緣關係”,婁譜保留了魏氏《漁舟唱晚》前五段,只在個別音符及左手按音處略有改動,並將後四段進行了刪減與提煉。我們現在所熟悉的,演奏者常用於炫技的高潮段落正是源於此處。問題的關鍵是當如何看待婁樹華的這一“改動行為”,是創作(有一種說法,認為《漁舟唱晚》是當代最早的創作箏曲)還是改編?或者連改編也算不上?

的確,時下根據個人喜好對原曲隨意改動、任意加減的行為比比皆是,就目前譜面來看,婁樹華只是將魏子猷的《漁舟唱晚》進行了“一些小小的改動”,算不上什麼。然而,筆者認為,從整個箏樂發展的歷史來看,婁樹華的這“一點小小改動”絕對不能小覷。可以說,沒有這“一小步”,就沒有之後箏樂創作的“一大步”。欲還歷史本來面目,必須將目光還原到當事人所處的那個時代。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箏樂的整體發展態勢與現今大不相同,連年戰火、內憂外患、社會動盪,各地彈箏者已然寥落,箏樂藝術在各地民間緩慢發展,處於一種自生自滅的原始生態中,習箏皆由口傳心授而得,徒弟必須嚴格按照師傅的教授逐字逐句地學習,不可逾矩。1925年,青年時代的婁樹華(1907—1952)加入北京道德學社”,在道德學社”務工的同時,師從魏子猷(1875—1936)習箏。(曹正:《婁樹華先生傳略》,《秦箏》1990年第1期。)他在《古箏譜•序》(曹正編)一文中曾對魏子猷的傳統教學方法予以敘述:“先行讀了箏曲以後,再從而實習彈箏,讀一曲、彈一曲,循其指示的方法,漸漸地前進……”可以想見,他也是遵從這一規矩向魏子猷學到了《漁舟唱晚》。既然如此,為什麼婁樹華卻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祖輩留下的樂曲進行改動呢?這恐怕還得向那個年代尋求答案。

儘管婁樹華接受的也是傳統的“口傳心授”的教育方式,但學習、成長的社會環境已與他的老師大不相同。那個年代,在五四運動宣導“科學”“民主”的旗幟下,在中國音樂的出路是輸入西樂、學習西樂的響亮呼聲下,身處其中者不可能不受之影響。當時,隨著一些彈箏人到大城市中謀生,箏樂活動的中心已經有一小部分由各地民間向城市逐漸轉移,在“新文化”“新音樂”的薰陶下,箏開始由民間原生態的合奏、伴奏形式向劇場或音樂會中的獨奏形式轉化。在北京、上海、廣州等地,傳統箏及箏樂從樂器形制、演奏形式、演出場合、記譜方式等方面均已有所改變,顯示出向“專業新樂”轉變的傾向。比如,在北京常有中國人或外國人舉辦的“音樂會”,自20世紀30年代中期,婁樹華經常參加音樂會表演古箏節目,還定期在廣播電臺錄製音響。顯然,這些活動必須有相應的曲目作保障。為了適應演出要求,少數箏家開始整理傳統曲目,其中已顯現出西方音樂影響的痕跡。如何育齋(1886—1943)在上海重新編輯《中州古調》和《漢皋舊譜》時,在保留原有工尺譜的基礎上附上了簡譜。這時的婁樹華正值青年時期,勤奮好學,精力旺盛,習箏的同時,他還向當時的古琴家章寶忱學古琴,之後,就將《陽關三疊》《梅花三弄》移植為箏曲。婁樹華將其活學活用的能力用在編寫古箏教材《彈箏技法練習二十一首》上,借鑒古琴減字譜的指法和名稱,參考西方簡譜,將原來的工尺譜加注時值線(記板眼節奏),標明彈奏指法符號,成為“古箏指法譜”。採用這種相容中西的記譜法,他又將魏子猷傳授的中州古曲整理成冊,加上移植、改編、創作的箏曲十餘首,匯成《箏曲選集》。(曹正:《婁樹華先生傳略》,《秦箏》1990年第1期。)此外,他還有機會出國遊歷,親身感受西方文化。1935年,婁樹華參加“中國音樂旅行團”赴歐洲旅行演出,先後到達瑞士、奧地利、蘇聯等國,成為我國近代史上較早把中國傳統音樂藝術介紹到歐洲的音樂家。

由此可見,在彼時的社會背景下,婁樹華是主張中西合璧、善於創新的“革新派”。因此,上述“改動”便是可以理解的了。接下來便是如何看待這一“小小的改動”。

筆者在細讀曹正先生《古箏書譜•序跋集》時,發現第16頁有這樣一段話描述婁樹華:“他從山東箏友韓明魁先生學得古調《歸去來辭》;又經程午嘉先生手得到杭垣王巽之先生的《高山流水》;轉錄了淩其陣先生的手抄本《中州古調》……”

山東箏友韓明魁先生的古調《歸去來辭》,目前尚未發現曲譜,無法與我們所見到的《漁舟唱晚》進行比對,但這條資料卻至少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資訊:婁樹華不僅從山東籍的金灼南學過箏,還向山東箏友韓明魁學習過。此外,他是魏子猷的學生,在京習箏期間,還受教于程午嘉等多位前輩,這是可以確信的。從目前可見的文獻材料中,我們看到婁樹華異常勤奮,博聞好學,極具融會貫通、創造能力。在當時提倡西學、推崇創新的社會大潮下,他將所學的各家各派之精華化為了一種不自覺的創作動能,這是時代的需要,也是其力所能及,厚積薄發的表現。《箏曲選集》便是很好的證明。其中不僅有移植、改編的樂曲,還有他自己創作的曲目。試問在與婁樹華同時期的箏人當中,無論是他的老師還是他的同輩,具此能力的又有幾何?

通過“小小改動”,經魏子猷傳下來《漁舟唱晚》在婁樹華這裡實現了具有時代意義的“變身”。此《漁舟唱晚》首先在曲體上已非民間傳統的八板體結構,與出自聲歌伴奏或幾件樂器合奏分譜的傳統流派箏曲有了顯著不同。在整體音樂風格上兼具魯、豫箏派特色,又有古琴音樂的靜雅氣質,精煉了的音型模進樂段一改原來的中規中矩,使樂曲顯得靈活生動,其中使用的八度“勾托”正是山東箏曲中常用的花指演奏法。通過對音樂材料合理的取捨,在僅有兩個八度的十三弦箏上恰到好處地發揮了左手按音技巧,突出了樂器的聲韻特色。所謂:改動不在大小,在於恰如其分,恰到好處!當然,因為樂曲大部分音樂元素來自原曲,仍系改編之作,但這一“作為”可謂奏響了當代箏樂創作的序曲。

樂曲以《漁舟唱晚》為標題,使人極易聯想到夕陽西下之際,漁民于萬頃碧波之中,悠然自得、欸乃歸舟的怡人景象。開頭以簡單的曲調、舒緩的節奏、悠揚如歌的慢板旋律,款款地描繪著湖光山色,夕陽西下的優美景致。接著,節奏歡快起來,情緒趨於熱烈,活潑而富有情趣。音調逐層遞降,反復變化,採用五聲音階迴旋環繞技法,排比的小分句猶如水波蕩漾,漁民們乘風破浪,搖著槳,駕舟歸來。一個清亮的“角音”(fa)出現,打破全曲的中心音,旋律短暫離調,刹那間與前面的和緩形成鮮明的對比,增添了色彩的躍動,表現漁翁唱晚的情趣。之後進入樂曲的第二部分,也是此曲最具特色的部分,採用上下行刮奏加八度勾搭的技法,用遞升遞降的旋律反復五次演奏,速度逐漸加快,跌宕起伏的旋律模仿蕩槳聲、搖櫓聲和浪花飛濺聲層層相疊,力度不斷加強,將漁舟近岸、漁歌飛揚的熱烈情景烘托得呼之欲出。就在全曲歡騰的情緒達到高潮時,突然急煞,之後尾聲緩緩流出。頓時,江面上夜色籠罩,一片寧靜。


三、結論

綜上,筆者認為:《漁舟唱晚》事實上存在三個不同的版本。一是魏子猷版本;其二是金灼南版本;另外,便是我們目前較常用的婁樹華版本。(曹正將婁樹華《漁舟唱晚》重新予以定譜,全曲包含慢板段、模進段和一個尾聲,共68小節。)

20世紀50年代,這首樂曲不僅在世界青年聯歡節音樂比賽中獲獎,還被列為國際文化交流的經典保留節目。世界著名的捷克女豎琴演奏家稱它為“具有東方風格的名曲”,並將其移植為豎琴獨奏曲。之後,此曲還被移植為二胡、小提琴、鋼琴、長笛等多種器樂獨奏曲,並發展為合奏、齊奏、重奏、協奏等多種演奏形式。至今,《漁舟唱晚》已經流傳了近一個世紀,樂曲本身結構簡單,技法簡樸無華,卻歷久彌新,雅俗共賞。究其原因,正是因為婁樹華適應時代潮流、立足于傳統箏樂,集各派之長所致。時代要求創新,作者有能力創新,才有了今天廣為流傳的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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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中國音樂學》2012年第2

《田園拾穗》第20-26


轉載來源:

https://mp.weixin.qq.com/s/4DzacSU0GDK53mX7jWPU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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